卷首语
张晓山老师
1947年生于上海
籍贯湖北蕲春
1982年7月中国人民大学
农业经济系研究生毕业
1999年7月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
管理学博士毕业
1998年至2010年期间任
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所长
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
曾任第11届和第12届全国人大代表
全国人大农业与农村委员会委员
1993年开始领取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1997年被国家人事部授予
“中青年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
2006年8月当选为
中国社会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
此外,张老师兼任中农办、农业农村部乡村振兴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中国供销合作总社理事会理事、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学科评审组专家等职。主持并完成了国家社科基金、自然科学基金、中国社会科学院重点课题等多项重要的科研任务,独著或合著了多部专著,在各类核心学术刊物上发表数十篇学术论文或研究报告,所著论文或专著曾获孙冶方经济科学奖、中国社会科学院优秀科研成果奖、中国农村发展研究奖等多项奖励。
点击视频
如果没有那将近十年的
内蒙古农村插队的经历
我是不可能从事农村经济研究的
张璇:
张老师您好,您在“农村发展”这个领域已经钻研四十余年了,可以向我们分享您最骄傲的研究吗?
张晓山:
这个问题还真不太好回答。因为我只是从事农村发展研究的一个普通的研究工作者,我只能说自己是在尽心尽力地做事情,至于说做的什么事能让自己很自豪、很骄傲,说实话我也想不出什么来。
张璇:
那您是怎么步入这个领域的研究的呢?

1967年秋班里同学在四中老校门前合影,欢送李南飞同学去内蒙牧区插队,一年后我们去内蒙农区插队时班里同学已经所剩无几了
张晓山:
其实,我做农村发展研究也算是歪打正着。我本人祖籍是湖北。湖北蕲春虽然是我的根,但并不是我的出生地。我1947年出生于上海,大概是5岁多就来了北京,在北京待了16年,1968年9月才离开北京到内蒙古插队。再之后,我又在1978年考上了大学,成为了1977年高考恢复后的第一届学生。大学本科读了一年多就上了研究生,回了北京,在人大农业经济系就读。所以,我是 “城市生、城市长”的。如果没有那将近十年的内蒙古农村插队的经历,我是不可能从事农村经济研究的。

1969年底我向生产队会计了解社员口粮分配情况时所做的记录,
可以算是我最初的农村调研
考到中国人民大学之后,说实话我也没有什么很宏伟的理想,只是想凭自己的努力留在北京读研究生。那时候研究生很稀少,只要读了研究生,就能分到国家机关或者事业单位工作,就能有北京户口,在北京稳定下来。但是在人大读了3年书之后,我在理论、实践方面都得到了熏陶,才逐渐感到很多东西是能够跟我在农村生活的体验相结合的。这时候我才对农业农村问题的研究产生了兴趣。

1982年夏中国人民大学农业经济系研究生与老师们合影
张璇:
您本来在内蒙古插队,又是怎么想到去考试了呢?
张晓山:
我们一批同学一起去内蒙古插队,几年过去,大浪淘沙,同学们无论是去工厂还是上学,都陆陆续续地走掉了,我就剩到最后还没走。所以,当时考大学对我来说算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像那些有了家庭的人,在去留方面考虑得比较多。我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不考白不考,考上了就算撞大运,考不上也无所谓。就像马克思说的那样,“无产阶级在这场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嘛。
1977年的时候,我在公社的一家良种场担任技术员。那时候就听到广播里说1977年底要进行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次高考,而且允许老高中生考试。正好十一二月份良种场也没什么活了,我就向场长请了个假,想回家复习一下功课、考个学。场长也很支持,就让我离开了。
有了机会之后,我便开始思考选择什么科目。当时考试和现在差不多,一个是理科,一个是文科。理科像数、理、化之类的我是忘得差不多了。文科有政治、历史、地理这些。想过来想过去,那我就考文科吧。决定好,我就去旗里找当中学老师的同学借课本,回来后就蒸点窝头当干粮,把一天的时间安排好:什么时候学数学,什么时候学政治……安排好之后把课本看一看,题目做一做,时间就过去了。我准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我知道要考试还要政审,这我就不管了,我做到自己能做的就行了。考试前我的状态可以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心如止水”,很安静、很平静,因为知道自己准备得可以了。果然,考试就正常发挥,内蒙文科几万人里,数学只有我考100分。再加上其他几门,我应该考了内蒙古的前几名。
后来,党的政策也放宽了,讲“重在表现”,放宽了政审。政策落实到我的头上,我就上了内蒙古师范学院。

1977年12月参加高考的准考证
张璇:
“上山下乡”的经历对您有哪些比较深刻的影响呢?
张晓山:
没有我的实践经历,我后来就不会研究农村经济。我的政治经济学启蒙就是在农村。
我们当时是十个男生一组十个女生一组去了农村。在那里,一个大队有四个小队,我们过去以后这两个组就被拆散了,刚开始的时候是把五个男生和五个女生安排在一个队里,共安排两个小队。其实我们是不太愿意的,但是队上考虑到男女搭配,力量比较均匀,就这么安排了。过了一段时间,大队还要再分,把我们五个五个分开,四个队每个队五人。我们村离糖厂比较近,种甜菜较多,算是一种经济作物,所以我们的工分值就比较高。我们当初去的一队和三队效益比较好。那会儿一天十分,算一个“工”,我们去的1968年,一队的工分值能达到八毛七,一个月能分到四十多块钱。老乡都说,你们二十个人要分成四个队。为什么呢?我们不干啊。一队的队长就来说:“你们十个人都挣的是十分满分(注:妇女原本是挣七分,因为知识青年的政策,妇女也挣十分)。就等于原先我们吃一盘肉,你们来了,又多了十双筷子吃肉,我们吃的肉就少了”。所以就想把我们分开。四个队负担平均。
毛主席教育我们,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但贫下中农不欢迎我们,把我们当成负担,怎么办呢?而且我们干活也不可能使当地的生产水平得到发展。因为生产水平如此,多几个人根本起不到什么实际效果。我们就抗争啊、上访啊,最后达成了协议,我们十个人,五个男的五个女的,从一队到二队,另外十个人从三队到四队。作为补偿,一队给二队几亩地,三队也给四队几亩地,我们带着地过去。人们就同意了。
这就说明什么呢?尽管我们在内蒙古,地广人稀,但土地单产低,土地资源还是稀缺。在人多地少的基本国情下,劳动者必须和生产资料要匹配。如果你从一队到二队,带点地过去,等于带着生产资料过来了,大家就没有什么意见了。这样就算是劳动者能和生产资料相匹配。这就告诉我们,在中国,人多地少还是基本国情,土地仍然是稀缺资源。另外,在生产力水平没有提高的情况下,派人到农村去,实际上不是发展农业,短期来讲甚至是给农民增加负担。这就是我在政治经济学领域的最基本启蒙——生产力的三要素:劳动者、劳动工具和劳动对象,各个要素之间需要有一个匹配的过程。

1976年内蒙巴彦淖尔农牧学院社来社去工农兵学员期间在田间上课
在农村,我还了解了农村政策的发展变化。我们那里单产很低,人们都牢牢地困在生产队里。当时还不允许人们外出打工,木匠瓦匠等手艺人要外出必须经过大队批准,队上给你开条子,否则你就是“盲流”了。然后你出去干活,给队里交钱,队里要记工分,叫“买工”。农民要想改善生活,怎么办呢?就会种一些经济作物。但公社连这也不允许!当时公社发了号召,动员起来大队上的基干民兵,挨家挨户拔枸杞子,有老太太心疼得抱着枸杞直哭。上面当时是声称“堵不住资本主义的路,就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针尖大的窟窿可以透过斗大的风”,要防微杜渐,堵住资本主义的苗头。有生产队种党参怎么办?——刨!种西瓜呢?——刨!后来老乡就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们种点东西怎么就犯法了?这就是当时计划经济和极左路线造成的危害。当时还盛行“挑灯夜战”,不管人有没有精力,白天黑夜都一直要干活、挖水渠什么的。大家晚上干了,白天就在地里打盹儿,效率很低。
经历这些后怎么办呢?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些大胆的队就去搞副业,烧窑什么的。有的队老老实实,就只能受穷。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了“大包干”、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其实当时农民怀的都是很朴素的愿望——能吃饱穿暖、自主生产而已。所以我经历过这些后,就对农村里那种极左路线深恶痛绝。我坚决支持改革开放,不仅是因为邓小平让我上了大学,更是因为我从自身的实践当中体会到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我们时常讲,“大包干大包干,直来直去不拐弯”,交足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农民就有了积极性。所以改革开放是中国人民、中国共产党最根本的制胜法宝,是基本的国策,这是我自己切身体会到的。所以我以后在研究三农问题、农村经济时,就始终着力于解放生产力、破除不适合生产力发展的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坚持改革开放。这也应该成为我们以后从事农村发展研究的科研工作者的基本信念。

2005年7月甘肃渭源县调研
把问题串联起来解决
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
往往能获得新思路
张璇:
您在刚才谈到有很多农民不接受您,这是实践上的困难。那在做学问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学术上的困难?又是如何解决的呢?
张晓山:
做学问实际上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刚开始都会遇到困难、发现问题,要在调研中逐步深化认识、解决问题。
一开始,我研究的是农民合作社。在研究这个的时候,我发现,改革开放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行的确激发了积极性,但农民都是一家一户、单打独斗,这样农民在面临大市场的时候实际上是一个弱势群体,是单个的、原子化的。这要怎么办呢?实际上从传统农业过渡到现代农业的时候,很多国家都经历了这个阶段。很多国家都采取了这样的办法——把农民组织起来,成立合作社,“抱团取暖”。组织起来以后生产的东西多了,话语权就大了,就可以联合采购、销售、加工,可以比较顺利地进入市场。马克思曾经讲过,从产品到商品是惊险的一跃。组织合作社就是实现这一跃的好形式。这就使农民本身成为市场竞争的抗衡力量,农民可以成为与销售商等主体势均力敌的抗争伙伴,达到利益的均衡。
但另一方面,我发现农民不仅在经济上有问题,还有环境问题、基本公共服务问题、医疗问题、教育问题等等,问题是各个方面的。这些问题怎么办呢?我当时就想到,农民应该和城市居民一样,享受到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改变城乡二元结构。经济方面,由于市场配置资源的基本规律的作用,要素总是向生产率高、回报率高的部门和地区流动。而农业的回报率比较低,这时候就需要政府的扶持。但公共服务方面,解决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基本靠政府、社会,解决起来也比经济更容易一些。所以我们就从经济领域进军到公共服务等方面。
根深蒂固的城乡二元结构,使我们的资源、公共服务各方面都往城市倾斜,导致城市是城市、农村是农村,城乡的各方面待遇还处于不平等地位。解决这个问题就要调整不平等的国民收入分配格局。这就涉及到高层的国民经济结构的问题了。农村土地归集体所有,集体可以是行政村一级、集体经济组织,也可以是生产队一级、小组一级的,农村治理体制改革,又往往和农村经济体制密切相关。这样的话,农村经济体制改革和治理体制改革就联系在一起了。这就涉及到农村制度的核心——土地制度。包括农民的土地所有权问题、农业用地、粮食安全,宅基地、又涉及到集体建设用地、工业化,等等。把土地转移出去的过程中,农村的土地变为了城市的土地。这个过程中产生大量的土地增值收益,这就是我们讲的土地财政、土地金融。也就是说,各个问题都是相互贯通的。把问题串联起来解决,发现它们之间的关系,往往能获得新思路。

2006年10月在安徽凤阳县调研
我的初心就是切切实实
通过我自己的研究
来保障农民的物质利益
发展他们的民主权利
张璇:
您是如何看待个人选择和社会责任之间的关系的呢?
张晓山:
我记得很清楚,改革开放后,早在1979年十一届四中全会上,《中共中央关于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就指出,对农民要“在经济上充分关心他们的物质利益,在政治上切实保障他们的民主权利。离开一定的物质利益和政治权利,任何阶级的任何积极性是不可能自然产生的。”我从事研究的几十年一直记着这句话。我从事研究的初心,就是切切实实通过我自己的研究来保障农民的物质利益,发展他们的民主权利,使他们真正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平等的一员,破除城乡二元结构。这种想法的根本价值理念和后来的课题研究是紧密相连的。因为无论研究合作社也好、研究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也好、研究集体经济也好,最终的落脚点就是在这上面。
张璇:
这可以被视为学者的自我意识和责任感吧。
张晓山:
做学者常常讲一种“价值中立”,就是研究问题要客观、冷静,不能夹杂个人情感和价值判断。但任何人文社会科学方面的研究是不可能离开价值判断的。实证经济学和规范经济学之间没有很明显的界限。我研究实证经济学,讲究实事求是,这个问题应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但不可避免的是,在研究过程中还是要加入自己的选择和判断。
所以做研究的话,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头脑冷静,我们确确实实要本着客观、实际的原则,本着对实践的探索、调研得出结论,而不是一拍脑袋得出个感性结论,要详实、有根据。但同时我们的心要热,要有自己的价值理念、人文关怀,有自己的初心。
根本的原则就是:研究要朝着人类发展的正确的方向。我的研究应该有助于发展社会的公平正义,而不是要倒行逆施。
做学问首先要做人,做人的话就要有基本的价值理念。我们现在的青年人做学问的话,首先就要有这样的意识:我做学问干什么?做研究很苦,我的所作所为哪怕只是一点微薄的力量,也是要能推动人类社会往前发展的,而不是阻碍。
要思考怎么样才能使
社会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
怎么样才能促进
人类社会的共同进步
张璇:
像“农村发展”这种比较宏观的问题,中间有一个非常关键的概念——“发展”。这是不是也就要求研究者用一种“辩证的、发展的”眼光去看问题?怎么去看待学术研究中的“变”与“不变”之间的关系呢?
张晓山:
这就涉及到“问题意识”了。
问题意识是什么呢?问题意识就是研究真问题,切切实实的、关键的真问题,而不要研究伪问题、鸡毛蒜皮的问题。
比如,中国现在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正处于工业化的后期阶段。这个阶段本身是一个社会的转型期,各种生产要素,比如劳动、技术、管理、新业态、人工智能等等层出不穷,生产要素相互碰撞就能碰撞出新问题。这时候就要看出什么问题是关键的、值得研究的,什么问题看起来变化了,但其实还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最根本就是要思考怎么样才能使社会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怎么样才能促进人类社会的共同进步。
2015年3月在陕西丹凤调研
2020年8月再次到陕西丹凤调研
怎么样去发现这些问题呢?怎么样去培养自己的问题意识呢?这就要靠你在实践中不断的积累,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所以说,一个学者在储备基础知识的阶段要训练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是“感觉”——看他能不能感觉到、把握住这个社会发展跳动的脉搏。你看有些人做出的论文很漂亮,公式啊、理论假设啊、模型啊都有,最后是什么?”rubbish in rubbish out”,“垃圾进来,垃圾出去”,只是个空架子,不能称之为一个真正的学者。真正的学者是要到鲜活的生活里寻找经验的。
不仅如此,还要用自己的头脑做东西、想问题。比如说,像我们搞调研,有一定的职务、名气了,到基层调研就会有很多人作陪,领着我们到处参观,我们反而研究不到真正的东西了。
那怎么办呢?我的办法是,第一,把这个地方发现的问题和调研的其他地方、其他问题相联系。如果几个地方都发现同样的问题,那这个问题就有一定普遍性。
第二,到学生的家乡去。比如我有学生家乡在河南汝州,让学生引我进去,这样的话进入成本就很低了。而且这时候,老乡就不把我当官员,而是当作一个普通老师了,我就能听到很多真心话。
第三,还有一些地方会请我去讲课,我就跟他们说,我很高兴来授课,但请你们把你们这里的和我讲课有关的调研资料给我提供,有时间的话,我想到你们的基层做些调研,这样的话我的讲课就会更有针对性。这其实不仅是我有求于他们,同样也是他们求之不得的。这样一来,他们的安排往往会比较尽心。
第四,就是要善于从已有的材料,比如从地方收集的第二手资料里发现问题。地方总结出的经验典型和现实是有差距的,他们总结的成绩可能恰恰就是他们的问题所在。比如有的地方总结工作说他们今年“跑步进京”、成绩喜人,本身就是在说他们没办法,自己财力有限,只能向中央要钱。自己通过积累就可以发现,成绩里面其实暗含着问题。触类旁通、由此及彼、由表及里之后,就能发现鲜活的问题。
所以总结一下,问题意识的培养,首先是这个人适合做学问,有这种很敏锐的思维;另外,更大程度上要靠积累,靠现实的调研。
张璇:
如何处理理论和实践的关系呢?

2017年9月在陕西榆林调研
张晓山:
我刚才提到“由小见大”,就是说从实践当中的一个个案例里,我们可以发现很多理论问题,然后总结经验、上升到理论高度。当然,任何一个人脑子里都有一些先验的理念,先有理论再实践当然也可以。把理论放到实践当中检验,正确的话就加深、错误的话就修正,部分正确就加入前提条件。
理论的花朵都植根于实践的土壤。特别是农村发展研究,属于应用经济学研究,不是纯理论的研究。应用经济学研究要怎么发展、得到灵感,是要通过对基层案例的解剖。中国改革开放两个很大的成功经验就是“顶层设计”和“摸着石头过河”——“顶层设计”是上面的制度设计,“摸着石头过河”是下面的实践和探索。但是有一个问题,是搞“顶层设计”的人自己往往不是“摸着石头过河”。当初的“大包干”就没有顶层设计,完全是农民的自发创造,之后才上升到政策、理论和法律。中国改革开放很多成就都在于底层的创新,然后和顶层设计相结合,最后成为我们现实的政策、理论和法律。这是我们改革成功的一个经验。
有时候我们感受很深的一点就在于我们感到很深刻的、很困惑的、无解的问题,结果基层农民往往用很简单的思路和方法就解决了。我记得有次和一个以色列学者到一个农村企业调研,那个企业正在搞股份合作制改造,我们就问了一下他们的股权设置情况。这个以色列学者就非常惊讶,说这农民讲的这可是很高深的管理科学的理论问题啊!农民的朴素感觉往往就能和高深理论能对应得上。
所以问题意识,要首先产生在发展中、还要通过动态发展的实践检验。第二,一定要关注基层创新,在基层创新中获得灵感和上升到理论层面的思考。第三,政治经济学的根本还是在于基本的理念,人文的价值,头脑要冷静,心要热。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这是我觉得作为研究者应该掌握的东西。

2017年9月在陕西榆林调研
我们讲纲举目张
把“纲”举出来之后
“目”就迎刃而解了
张璇:
那除了这种“问题意识”和学术眼光,做学术还需要具备哪些品质呢?
张晓山:
我觉得是化繁为简、纲举目张的能力吧。你们现在还处于储备阶段,好好学习、好好思考,学习的时候当然要看很多书、很多教材,但是叔本华讲:不要让别人的思想在你的头脑中跑马。很多学者也是这样,谈起话来洋洋洒洒,海德格尔怎么说、叔本华怎么说,那你自己呢?你对这些信息有没有提炼?我们现在处于信息爆炸的时代,怎样选择最精华的东西呢?这里面就牵扯到做研究怎么把书读薄,化繁为简。
我原来看过一个领导人说的话,觉得很有意思。“将简单问题复杂化,进行深刻阐述,是学问和学者。把复杂问题简单挑明指出,使复杂问题最终得到解决,是水平和领导。用最简单、最管用的办法、广大群众接受的办法解决最复杂最繁琐的问题,是领袖。”实际上真理往往是最朴素、最简明的。把整个问题抽丝剥茧后,真正管用的往往就那么几句话。我们讲“纲举目张”,把“纲”举出来之后,“目”其实都迎刃而解了。
最后还有一点,我觉得做学问一定要把语言文字的功夫给打好。不光是你们,学理工科的也是这样。中国民国时期的理工科大师,汉语的素养是非常高的。现在这样的人很少了。像我们这样的人都是“半吊子”,熟悉的都是毛选四卷这种,古文都是中学看一点、插队时看一点。汪曾祺先生说过一句话,“没有脱离思想的语言,也没有脱离语言的思想。”思想是通过语言来表达的,任何语言都反映出一定的思想。实际上古汉语和古文字是非常精妙的,我们不掌握它们就不了解中国语言,不了解中国语言怎么用它来表达思想?现在讲男女相爱,都是什么“撩妹”呀,“追帅哥”呀,古汉语呢,女孩看到了男孩心里喜欢就用四个字来形容——“目挑心招”,几个字意境马上就出来了。语言这方面掌握好之后,表达思想和观点才能更加雄辩,更有说服力。
张璇:
非常感谢您今天拨冗受访!在和您的谈话中我收获了很多,特别感受到像您这样老一辈专家学者的眼光、格局和风度。今天我们的采访就到此结束了,再次感谢!
以上关于张晓山老师的照片及相关信息由张晓山老师本人提供

张晓山老师和采访者、访谈摄影者

张晓山老师家的照片墙
张老师虽值古稀之年,但仍身体硬朗、容光焕发,解释起问题来更是逻辑清晰、娓娓道来。两个多小时的谈话中,他作为一位造诣颇深的学者、平易近人的长辈,时而调动扎实严谨的专业知识分析问题,言近旨远而毫不晦涩;时而闪出幽默风趣的言辞,让人忍俊不禁;更不忘语重心长地提出对青年人做学术的建议,寄托老一辈学者的期望。
我们在对话中不仅学习到了前辈的学术经验,更从老师对一系列学术方法、研究思路的回答中深刻感受到了老一辈专家学者理论与实践结合、始终注重“问题意识”的学术素养,以及“为人民谋幸福,为民族谋复兴”的情怀担当。与张老师的这次对话不仅是其半生学术经验的传授,更意味着青年后继者对前辈学术精神的传承。
学者群体为社会源源不断地贡献着知识与行动的力量。千千万万的学者肩负时代使命,焚膏继晷、兀兀穷年,成为国家发展不可或缺的脊梁。经验难得,精神永存;后生可畏,当以勉之。
——采访者:张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