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示范合作社开展资金互助涉“非吸”被诉，全国人大代表和三农专家关注


   2024年08月06日 23:45

作者   刘虎   张梦云

看着被烧掉的温室大棚，安徽宿州市萧县黄口镇村民张纪厂一筹莫展。2019年，他到杜楼镇流转土地扩建温室大棚，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获得了立亭合作社的互助资金贷款。由于立亭合作社被立案调查，他的大棚被大火烧掉好几栋后，因为无钱维修陷入困境。

图片张纪厂的大棚被烧掉好几栋无钱维修。张梦云 摄

张纪厂说的立亭合作社，全称为萧县立亭农副产品供销专业合作社，是一家响应现任国家领导人倡导、按照中央政策成立的生产、供销、信用“三位一体”综合合作组织。2023年4月，立亭合作社账户突遭冻结，实际控制人臧立亭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抓，多名张纪厂这样的合作社社员生产经营陷入了困境。
目前，臧立亭涉嫌非吸案已经被提起公诉，自8月6日起在砀山县法院开庭审理。由于此案已经影响到了村民切身利益及当地农业发展，已有上百名社员签署联名信或出具情况说明，请求公平公正处理。争议巨大也造成全国人大代表向最高人民检察院和最高人民法院提出关注，并有“三位一体”政策专家出庭作证。


01

中学教师响应中央号召成立合作社


“三位一体”是指生产、供销、信用“三位一体”综合合作，是现任国家领导人在浙江省工作期间亲自部署和推动的重大改革举措，旨在通过合作机制整合农业生产、‌供销和信用服务，帮助农民解决技术、销路、资金等问题，促进农村经济发展和乡村振兴。
公开报道显示，2006年3月，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现任国家领导人）提出，要“积极建立农民专业合作、供销合作、信用合作‘三位一体’的农村新型合作体系”。瑞安市率先响应，迈出了新型农村合作化道路的新步伐。
浙江省社科联官方公众号撰文认为，由瑞安拉开序幕的“三位一体”农村综合合作改革，是实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后半篇”文章，与1978年冬夜凤阳小岗村的“分田单干”事件遥相呼应。“这场改革不仅是瑞安的改革，也是国家试点，是国家课题。”
2017年、2021年，“三位一体综合合作”被两次写入中央一号文件。2017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要积极发展生产、供销、信用“三位一体”综合合作；2021年中央一号文件再次明确要求开展“三位一体”综合合作试点。
2021年，中央农办、中国人民银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全国供销合作总社联合出台了《关于开展生产、供销、信用“三位一体”综合合作试点的指导意见》，对试点工作提出了明确要求。
臧立亭原为萧县一名农村中学教师，萧县第十一届政协委员。2016年10月31日，受党中央“三位一体”综合合作改革政策的鼓舞，臧立亭被萧县供销合作社借调过去成立了立亭合作社，并陆续在萧县16个乡镇设立了分社，臧立亭担任法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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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亭合作社负责人臧立亭。受访者供图
按照萧县供销社的要求，萧县赵庄供销社于2017年1月6日入股立亭合作社，占股48%并参与分红（后于2021年7月退出）。
2017年3月21日，宿州市政府法制办向宿州市供销社出具了《合法性审查意见书》，表示对修改后的《宿州市供销农产品专业合作社开展信用合作（资金互助）的实施方案》“无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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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州市政府法制办出具的《合法性审查意见书》。受访者供图
2018年3月12日，萧县供销社向萧县政府补发《关于借调臧立亭同志到县供销社负责农村合作金融业务的报告》，正式申请将臧立亭由教育部门借调至县供销社，负责全县供销社系统农村合作金融业务的日常工作，开展资金互助业务。


02

建成国家示范合作社却被羁押一年多


公开报道显示，立亭合作社属于在农民专业合作社和供销社基础上发展的信用合作模式及农民资金互助组织。合作社成立几年来，在当地党委、政府和供销社的支持下，积极探索生产、供销、信用“三位一体”综合合作和信用合作、资金互助发展模式，成为当地官方打造和宣传的“三位一体”综合合作改革典型。
在生产合作方面，立亭合作社提供的服务包括农业生产全托管（土地流转、土地托管、粮食种植、果蔬种植），农产品加工（淀粉厂、酱菜厂），农业服务（良种技术推广、大型型机械播种、无人机喷洒农药），农业基础设施建设（农业大棚、烘干塔、粮站），农机农具投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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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任萧县县委书记黄韡一行到立亭合作社调研。受访者供图
在供销合作方面，立亭合作社提供的服务包括粮食收购、销售，种子、种苗、化肥、农药等销售，蔬菜、水果销售等。
在信用合作方面，入社人员都是萧县区域内人员，农民占比80%以上，社员在立亭合作社及分社经营网点填写入社申请单，通过银行转账或现金缴入的方式将钱存入合作社，合作社及分社向社员发放社员证或股金单。分社每日预留15万元以下存款应对社员取款，多出的金额缴入总社。立亭合作社定期将社员名册报送至萧县供销社，并向其缴纳备用金900万元。立亭合作社将部分资金用于高标准农田、农产品、农业园区等项目投资，部分资金出借给社员，部分资金用于兑付社员的预期分红。截至案发前，社员在合作社存储资金累计约29亿元。
所谓分红，是指立亭合作社与社员合作开展土地流转、土地托管等业务，共同投资经营土地，给社员发放的股金分红。另外，合作社还向社员发放实物红利。
当地知情人士称，立亭合作社开展的资金互助业务，是萧县供销合作社落实2015年中央11号文件关于供销合作社综合改革精神，积极探索、推动、打造、设立的成果。萧县政府官网曾多次发布文章，指出萧县供销社在发展合作金融方面重点打造了立亭合作社，并将其作为正面典型宣传。
公开报道显示，立亭合作社成立以来，全国供销合作总社、安徽省供销社和宿州市、萧县党委、政府、供销社多位领导先后前往合作社考察、指导资金互助业务，合作社连续几年获得了安徽省、宿州市供销社系统“农民合作社示范社”“专业合作示范社”等称号。
2019年3月，安徽农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聘请臧立亭为“三位一体”合作经济研究中心专家委员会委员，并在立亭合作社设立了工作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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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农大人文学院在立亭合作社设立了“三位一体”研究工作站。张梦云 摄
2021年6月，立亭合作社获得了农业农村部、国家发改委、财政部、水利部、税务总局、市场监管总局、国家林草局、供销合作总社联合颁发的“2020年国家农民合作社示范社”称号，成为萧县“三位一体”综合合作改革的一张名片。
但在2023年4月14日，立亭合作社账户却突遭冻结，臧立亭因涉嫌“非吸”罪名被萧县公安局刑拘。随后，臧立亭的妻子和多名分社负责人先后被带走。
该案由宿州市检察院指定砀山县检察院向砀山县法院提起公诉，一审于8月6日开庭。此时，臧立亭已被羁押近一年四个月。


03

立案查处合作社引发社员群体上访


2023年4月23日，萧县县委县政府调查处置小组发布的《关于萧县立亭合作社有关情况的通报》显示，此案的起因为“群众举报”。
当地知情人士称，举报臧立亭的所谓“群众”，是涉恶在逃人员胡小毛等借款人。胡小毛的岳父和干爹是原萧县公安局领导干部，胡小毛纠集一群借合作社钱不还的“老赖”，意图通过刑事手段达到不用偿还利息、甚至不偿还借款、进而赖账的目的。胡小毛还向臧立亭索要800万元现金及干股，臧立亭未同意，胡小毛通过公安系统的特定关系人恶意报案，导致臧立亭被抓。知情者称，胡小毛已投案自首。
知情人士认为，时任萧县县委书记陶广宏曾指示对立亭合作社立案侦查并实质参与了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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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亭合作社的LOGO和名字已被铲掉，其投资的农业园区也被强制改名。张梦云 摄
公开信息显示，陶广宏2022年3月由砀山县委书记调任萧县县委书记。2023年8月21日，安徽省纪委监委发布消息，陶广宏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2024年6月6日，黄山市中级法院一审开庭审理了陶广宏涉嫌受贿一案。
“本案侦查期间，办案人员的讯问竟然带有标准答案，而且忘了从笔录上删掉，保留了下来。”知情人士表示，臧立亭涉嫌非吸案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后，因为证据不足等原因，曾经两次被退回补充侦查。
知情者称，立亭合作社资金互助模式运作良好，经营完全正常，并没有“爆雷”，本案也没有受害者，社员的预期分红都能够得到实现；案发前不仅没有存款社员报案、上访等任何不稳定因素，而且还深受当地群众欢迎；臧立亭也没有任何挥霍、隐匿资金及携款出逃的行为和迹象。
知情者表示，此案导致社员上访的原因在于公安机关对臧立亭刑事立案后，冻结了合作社账户，导致社员无法提取本金及预期分红，绝非因合作社运营不当导致资金链断裂、侵害社员利益而上访。
萧县县委县政府调查处置小组发布的《通报》也证实，立亭合作社资金资产被冻结后，社员股金暂时无法取出，部分社员到县政府上访。


04

案件引起全国人大代表和“三位一体”政策专家关注


臧立亭被抓后，不仅家人和辩护人认为其无罪，此案在萧县和全国“三位一体”合作社领域也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和争议。由于此案在相关政策、法律的理解和适用上存在较大分歧，目前已有全国人大代表向最高检、最高法提起关注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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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县公安局。张梦云 摄
由于该刑案涉及中国农民合作社发展方向的道路的选择问题，长期从事“三位一体”政策研究的北京徐祥临教授受到臧立亭家属邀请，将出庭为臧立亭作证。
徐祥临等专家认为，本案的焦点是，农民合作社按照党中央确定的生产、供销、信用“三位一体”综合合作模式开展信用合作（也通常称作资金互助）业务，是否必须经过金融监管部门许可。开展信用合作业务的合作社不是商业金融机构，只是在合作社内部开展社员之间的资金融通服务，不需要像商业银行那样必须取得经营牌照。“事实上至今也没有法律规定农民合作社开展信用合作业务需要金融监管部门审批，通常是按照谁审批谁监管的原则办理。”
立亭合作社开展资金互助业务由萧县供销合作社批准，也由就由萧县供销合作社监管，不需要金融牌照。宿州市政府法制办还专门就开展信用合作、资金互助业务出具了《合法性审查意见书》，结论是无意见。如果需要金融牌照，不可能通过合法性审查。立亭合作社开展信用合作业务已经六七年，当地政府和供销合作社并未要求其办理金融牌照，更没有因为没有金融牌照就要求停办。
专家认为，立亭合作社符合“在农民专业合作社和供销社基础上发展的信用合作”这一模式，其行为不具有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所必须的非法性特征，对入股环节、口头承诺固定回报（实际为预期分红的兑付）、使用个人银行账户收取股金等不规范的地方，责令整改或进行行政处罚即可，不宜轻易动用刑事手段去打击，否则可能成为对全国发展“三位一体综合合作”的改革是一次重创。
2018年10月23日，最高法发布的《关于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提供司法服务和保障的意见》第14条亦指出，“依法保护资金互助等有利于降低交易成本、适合农民需求、符合法律规定的交易模式，促进农村金融体制改革，引导更多金融资源配置到乡村经济社会发展的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助力实现乡村产业兴旺、农民生活富裕。”
“臧立亭涉嫌非吸案不仅是一个法律问题，也是一个政治问题。”专家表示，此案涉及到农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如何建立的核心问题，说到底农民如何进入市场的问题。据统计，全国依法登记的专业合作社超过220万家，绝大多数都单一从事某种农产品生产，实际经营状况并不理想，绝大多数合作社理事长都感到困难重重，其中资金短缺是造成经营困难的主要原因。在登记注册的农民合作社中间，有很小一部分按照“三位一体”模式开展了资金互助业务。实践证明，只要按照中央一号文件要求规范运作，这些合作社的经营状况都很好。因此，法院对立亭合作社案做出怎样的裁决，势必会影响到其他合作社的业务开展，也关系到乡村振兴的大局。


05

上百名社员签署联名信请求公正处理


笔者近日在萧县看到，立亭合作社的LOGO和名字已被铲掉，室内积满了灰尘。合作社投资的农业园区等项目也被强制改名，园区内冷冷清清。
“立亭合作社经营得好好的，本来没问题，被刑事立案后反而带来了各种问题。”当地知情人士告诉笔者，立亭合作社被立案后，资金、资产被冻结，多年形成的生产、供销、信用“三位一体”生态链被人为中断，多名合作社社员经营户资金链断裂，生产经营陷入了困境，上百名社员签署联名信或出具情况说明，请求公平公正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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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社员签名捺印的《情况说明》之一。张梦云 摄
“当年，安徽凤阳县小岗村18名农民按下红手印，开启了分田到户的‘大包干’，拉开了中国当代农村改革的序幕。如今，安徽萧县上百名村民也按下手印，为立亭合作社和‘三位一体’农村综合合作改革呐喊。”
“我是专业做农业的，由于农业具有投资大、周期长、风险高、融资困难等特点，空有一身技术却无用武之地。”立亭合作社社员王忠良说，2020年他经熟人介绍认识臧立亭后，通过立亭合作社的资金互助业务借到了大量资金，经营庄里镇六个村级党组织领办合作社的土地约7000亩，共投资1100万余元，通过他们的农业技术培训，提高了当地农业种植水平，推进了当地的农业产业化进程，增加了农民和村集体的收入。立亭合作社被查后，资金来源断了，他的经营压力很大。
立亭合作社社员彭开礼是萧县杜楼镇曹庄村村民，2020年经立亭合作社资金互助业务提供资金，承包了曹庄村600亩土地用于经营。臧立亭告诉他，“我给你提供资金，给你提供平台，你只管干。”立亭合作社不仅给他提供技术、资金，还帮他销售，他只管种粮食，合作社出事后，什么都要自己操心。
臧立亭被抓后，张纪厂、王忠良、彭开礼等社员的生产经营面临资金链断裂的危险。多名社员表示，去银行贷款程序复杂，需要公务员担保和房、车等抵押，不仅额度小，还很难贷到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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砀山县法院。张梦云 摄
“立亭合作社的资金互助业务让我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且得到了政府的大力扶持和多次表彰，怎么就违法犯罪了？”多名社员表示，立案查处立亭合作社，冻结合作社资金，不但没有化解金融风险，反而导致资金链断裂，合作社资产贬值，扩大了金融风险，“希望合作社能重新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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