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亳字之源 —— 亳字考辨

《史记》载：“自契至成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①商族早期曾多次迁都，人们将 “亳” 作为汤都的泛称，因有北亳、南亳和西亳之称。《尚书・立政》云：“三亳阪尹。” 唐人孔颖达注疏引晋人皇甫谧曰：“三处之地，皆名为亳，蒙为北亳，谷熟为南亳，偃师为西亳。”②然而，古今对 “亳” 的争讼持续不断，其中对南亳的争论尤剧。

欲明亳之所出，必先对亳字进行考证。历来 “亳” 字争议很多，但坊间也有不少误写。

对“亳” 的解读有两种通行的说法，一种说法认为 “亳” 字是一种象形字，其上为房舍，下为高台，台下生有草木。丁山先生所编的《商周史料考证》一书中说，甲骨文的 “亳” 字，“像小城之上筑有台观，所以保障人物安全，是堡字的本字”。徐中舒先生主编的《甲骨文字典》解释 “亳” 字说：“像人为之穴居形。殷代早期均为穴居，上像穴上正面之阶梯及其覆盖之形。”

另一种说法则认为 “亳” 乃是都城的意思。汉许慎《说文解字》解释 “亳” 云：“京兆、杜陵亭也，从高省，乇声。”①甲骨文 “亳” 字是一个会意字，习惯上认为其上半部分乃是高台之意，类似树杈的下半部分则有许多争议。“高”，《说文解字》释云：“高，崇也。象台观”②，有崇拜祭拜之意，指代宗庙祭祀所在。与 “亳” 字相似的是 “仓” 和 “京” 字（见图 5）。由此可见 “亳” 的上半部分确有高台的含义，而下半部分初看起来酷似甲骨文中的 “屮” 字（见图 6），通 “草”，草木的含义。但于垒台之下出现 “屮” 字应当是引申的含义，暗示某种用于祭祀的器具。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下半部分乃是 “乇” 字，《说文解字》解云：“乇。草叶也。从垂穗上贯一下有根，象形，凡毛之属皆从乇。”③乇字本为庄稼之意，以此暗示稷神，并与亳州产生中华民族最古老的小麦相符合。总的来说，无论是下半部分取 “屮” 抑或 “乇” 意，均与国都社稷有关。结合甲骨文卜辞来看，“亳” 字又往往与祖先、祭祀相关联，从侧面印证了 “亳” 字乃是暗示祖先肇基之地、祭祀之地的含义。

经过长期的深入研究和考察，我认为 “亳” 字还有第三种解释，即 “褪毛成人”。我们仔细看一下 “亳” 与 “毫” 的差别，很多人往往把 “亳” 误读作 “毫”，“毫” 比 “亳” 少了一笔，这就意味着原来全身长毛的猿人，褪掉了毛，进化成了人。“亳” 字就是猿最早转变为人的地方。

我们知道，在 320 万年前，原始人类的体毛还很茂密，大约 150 万年前人类的体毛才大部分消失。从人猿相别到智人，历经能人、直立人、早期智人、晚期智人，以及有关三皇五帝的传说史，直到建立早期国家。这时期的时间跨度很大，从 150 万年前到公元前 21 世纪，也就是人类文明初期及 “褪毛成人” 的时期。“亳” 字的三个解释，从 “穴居” 到 “建宅”，再到 “褪毛成人”，就是其间历程的生动写照。

古代历史上以 “亳” 为名的地方很多，如杜陵之亳、葛伯之亳、卫亳、宋亳、燕亳和郑亳等。说明 “亳” 字与 “京” 相近，都是城市的泛称。商人又屡屡迁都，其事迹载于中原之地者不计其数。亳地层出，因而也就无怪于汤都亳的种种争议了。然而，经过我们的考证，亳州才是南亳真正的所在地。

二、汤都南亳 —— 南亳地理位置考

古今南亳争议很大，许多学者各持己见。在民国以前，以今亳州为南亳的观点一直是主流。但后来随着国内考古学的发展，许多商代遗迹被发现，诸争议之地皆有城址发现，唯独亳州尚未发现规模较大的商人城址，因而遭受了很多质疑。

《光绪亳州志》载：“汤居南亳，在谷熟县西南三十五里。谷熟省入商丘县，今其故址为谷熟集，去商丘城西四十里。由谷熟集而南三十里已入亳境，自宋家集等处至谷熟集亦止三十里。则汤所居之南亳在今亳境，清代谢城派散文大家亳境无疑。”①就今亳州为汤都南亳之争讼，认定南亳在今亳州。刘开曾撰《亳都考》，通过严格的文献考证全面，但失之于逻辑层次不明。其文载于《道光亳州志》，其论精到，见解此南亳新考。

第一，南亳位于今亳州境内，自古便得到了自官方至民间的一致承认。亳州之名得自于北周，北周宣帝大象元年（579 年），“始改谯称亳，取古南亳以名州”②，改南兖州为亳州，亳州之名，始见于此。北周朝廷因南亳在谯境内，而改谯为亳，反映了其对于亳州为南亳所在地的肯定。相比之下，商丘县之名则得自于明嘉靖二十四年（1545 年），成名晚于亳州近一千余年，且即使是在明代《大明一统志》中追溯商丘县历史亦仅言其为 “高辛氏子阏伯所居”，只字未提其与南亳有何关系。后民国年间改归德府为商丘，是为今商丘市之名由来。明《中都志》载亳州古迹道：“桑林去县治三十里，古云成汤祷雨之所。桐宫在亳县东，去县三里，冢四方方各十五步，高丈余，上平，相传伊尹放太甲处也。汤家在亳县东北，去县一里。”①该书明确指出了汤都于亳的事实。

明嘉靖三十七年（1544 年），亳州知州张擢修缮汤陵，礼部尚书孙升撰《汤陵碑记》论亳云：“考其地理皆不出今州境百里之外，而《皇览》亦曰亳城东北三里有成汤冢云。是亳者，成汤首政之地，斯民所当报祀于世世者也。”②是年，御史李丕显亦撰《汤陵碑记》云：“嘉靖甲辰，承乏承命来莅兹土，既至则欲按，彼古汤正域旧区。” 李丕显承嘉靖帝诏令而来亳祭祀商汤，并撰该文，说明了明代官方对亳州系汤都的肯定。此外，明代喻时绘《古今形胜图》中注释亳州为 “谯，商都”（见图 7），更是从侧面反映出时人对于亳乃商都的肯定。

此外，亦有不少古代学者认为南亳在今亳州。如宋代学者蔡沈在《书集传》中云：“商都亳宋都商丘皆在今应天府亳州界。”③当时亳州尚归属应天府管辖，说明宋人已认为亳州为南亳所在。明张旭在《梅严小稿》中曾以 “亳州” 为题作诗，其诗云：“城边碧树照清秋，城上高楼扁亳州。欲访成汤当日事，白云西去水东流。”④实际上也肯定了亳州乃是汤都的事实。明代文学家陆可教曾作《亳州拜商王墓》，其诗云：“商王陵畔草凄凄，落日空林鸟自啼。惟有村翁趋伏腊，至今犹似望云霓。” 诗人曾到亳州寻访古迹，感怀历史。再如清代诗人顾镇在《虞东学诗》中注解《商颂》云：“商都亳宋都商丘皆在今亳州界。”⑤明末清 “汤克桀，欲迁夏社，为不可。武王灭纣，以亳社为亡国之诫。”①亳社本为殷商宗庙祭祀所在，商朝灭亡后，周武王仍存亳社，以之警戒后世君王吸取亡国教训。亳社至少一直留存到宋代，宋代仕亳的欧阳修、晁补之等均曾言亳社。欧阳修曾在亳作诗云：“味甘于大明井，鱼肥恰似新开湖。十四五年劳梦寐，此时才得少踟蹰。” 并云 “余时将赴亳社”。②晁补之曾在亳社作《亳社寄文潜舍人》《江神子（亳社观梅呈范守、秦令）》和《尉迟杯（亳社作惜花）》等诗词。

此后，亳社不载于史籍。后世亳社未能留存，或是因南宋初年黄河决口并改道，黄河泛滥殃及亳社，加之明清疏浚涡河，久之湮没且于历史之中。《光绪亳州志》云：“亳之形势以北关为最重，古谯地脉之根基也。当元张柔创建亳城而城北树林之丰蔚，地气之雄厚，允称一州之盛，今考地势自北关过涡河而北有冈绵延连亘数里，旧称虎头冈，盖州之来脉。” 虎头冈近成汤旧冢与桑林，地势较高。从考古学上来说，高墩层林多寓意着地下丰富的文化遗存，虎头冈应该就是亳社所在。明代著名文学家、曾任南京兵部尚书的王廷相曾游览亳州，作《亳都行》一诗，诗云：“桐宫桑林古帝都，千年迹灭石空在。龙山连陵如朵云，无涯涡水东流海。”③商都仅空存若干遗迹，只有涡河还依然东流而去。诗中指出当时亳州还留存桐宫桑林等几近湮灭的商代遗迹，不仅从侧面反映出亳州汤都的事实，而且点明了涡河和商都的文化联系。涡河不仅为汤都亳所依赖，更是商文化的母亲河。④

第二，古代都城建设优先要考虑水利之便，涡河恰符合此条件，兼有丰富的历史遗迹，更证明了南亳近于涡河，属于亳州的事实。《史记・殷本纪》记载：“自契至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作帝诰。”②《亳州兴造记》载：“亳，故汤都，今城东北一里而近有汤陵，三十里而遥为桑林之野，桐宫谷熟往往而在。”③汤陵位于涡河北岸，汤王祭祀求雨的桑林亦近涡河，伊尹流放太甲的桐宫亦在此，早期商人的许多活动亦与涡河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桑林为商汤祈雨之所。商汤即位之初，亳连续五年大旱，汤命史官在郊外燃烧积薪，以牛羊豕作为牺牲，祭祀上帝。汤祈祷时引咎自责，列举六条自己可能犯的错误，哀求上帝赐福降雨，但毫无效果。大旱延续到第七年时，汤又在桑林之地设坛，祭天求雨。史官占卜后说，要用活人作牺牲，上帝才肯降雨，汤以自己充任牺牲。终于感动上苍，最终降下甘霖。为了纪念商汤祈雨，后世创作了以 “桑林” 为名的音乐。桐宫则是流放商汤之孙太甲的地方。汤死后王位由太甲继承，但他行为不端，不尊祖教，伊尹将他流放到桐宫。三年后，太甲悔过，伊尹又还政于他，自己告老还乡。桐宫后更名为 “大觉寺”。

亳州原本还设有亳社，乃是商人祭祀之所。《左传・哀公四年》：“六月辛丑，亳社灾。” 杜预注：“亳社，殷社，诸侯有之，所以戒亡国。”④《春秋谷梁传・哀公四年》云：“亳社者，亳之社也。亳，亡国也。亡国之社以为庙屏戒也。”⑤《魏书》载：

第三，考察古史记载地名和其相距里程，可以证明南亳位于亳州。杜佑《通典》载：“谷熟，汉旧县，即殷之南亳，汤所都。”《元和郡县图志》则曰：“谷熟县，春秋时为谷丘，亦殷之所都，谓之南亳。”《太平寰宇记》云：“古谷城，殷谓之南亳，亦尝都之。” 与之相较，更为流行的说法是认为南亳在谷熟县以南。《史记正义》云：“谷熟县西南四十五里，南亳故城是也。” 唐李泰《括地志》则云：“宋州谷熟县西南三十里南亳故城，即南亳，汤所都也。” 谷熟县在今虞城县南部，照此推论，南亳旧地便在今亳州城内。然而其里数有相差，是以为经过数千年的战乱，旧城不存，大约谷熟县以南三四十里均为南亳之境。

而考察古史地名相距里程，更可以从侧面印证南亳位于今亳州境内。《道光亳州志》论云：“汉宁陵县，东至今商邱县五十九里。谷熟县，西北至商邱五十五里。《元和郡县志》载之甚明。而南亳又在谷熟县西南三十五里。《太平寰宇记》：‘故葛城，在宁陵县北十五里。’又云汤居亳‘今宁陵界有葛城，相去八十里。’是汤都之距葛国仅八十里，合之《孟子》‘与葛为邻’之言。”①今亳州距宁陵葛城相去八十里，汤都之距葛国亦八十里，正与《孟子》论亳的言论相合。学界还流行以郑州、偃师等地为亳的说法，然而这些地区当时仍为夏朝所有。《史记・周本纪》载武王对周公言道：“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无固，其有夏之居。”②《孟子》云：“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③赵岐《孟子注》则云：“阳城，箕山之阴，皆嵩山下深谷中。”④伊水和洛水流域乃是夏朝统治的核心区域，偃师和郑州亦是夏朝所有。《管子・地数篇》载管仲之论说：“昔者桀霸有天下而用不足，汤有七十里之薄而用有余。”⑤商最初不过百里之方国，地不过百里，商汤十一征方得天下，不可能在夏朝之畿内立国，郑州和偃师之亳应为商朝灭夏后累次迁徙的都城之一，而非商汤肇基立业之亳。这种认识还混淆了商朝之都和商朝旧都的概念，商人迁都十数次，其遗迹广布于黄淮之间。此间商人故地层出，并不能一概而论，断言其为汤都。

因为古代亳州辖区广大，鹿邑、永城和商丘南部长期为亳州所辖，汤都南亳在古代本来没有太大争议。由于明代以后，亳州区划被拆分，由州降为县，遂争议从出。然而这些争议都改变不了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中南亳属于亳州的事实。

① 《中都志・卷三》。
② 《顺治亳州志・卷四》。
③ 宋《书集传・卷三》。
④ 明《梅严小稿・卷五》。
⑤ 清《虞东学诗・卷十二》。
① 《魏书・卷一百十四》。
② 《欧文忠公全集・卷一百五十三》。
③ 《光绪亳州志・卷十八》。
④ 本章第二节专论商人与涡河之关系，故不做赘述。
① 《顺治亳州志・李来泰序》。
② 《山右石刻丛编・赵仁惠造像记》。
③ 《道光亳州志・卷二》。
① 许多文章引用曹丕《皇览》中说：“涡北风头村，丛莽中有成汤故垒。” 但实际上《皇览》既非曹丕所作，且也无法查证此言。此言实际上来自于《光绪亳州志》，为今人误传为引自三国《皇览》。
② 《史记・殷本纪》。
③ 《光绪亳州志・卷十七》。
④ 《春秋正义・卷三十五》。
⑤ 《春秋谷梁传・卷十二》。
① 《说文解字・卷五》。
② 《说文解字・卷五》。
① 《光绪亳州志・卷一》。
② 《道光亳州志・卷二》。
① 《史记・殷本纪》。
② 《史记・殷本纪》。
① 《说文解字・卷十五》。
① 《道光亳州志・卷一》。
② 《史记・周本纪》。
③ 《孟子・万章上》。
④ 《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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