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商之首都”“帝喾都亳”的地望争议,历来有“商丘谷熟说”与“亳州说”等不同观点。若结合皇甫谧《帝王世纪》的成书背景、作者生平及魏晋之际的政治环境考辨,可发现其笔下“帝喾都亳”“汤都亳都”的记载,实则指向今安徽亳州(古谯郡);其隐晦表述的背后,既有对历史的梳理,更有因时代局限而暗藏的文化意图,这一推断亦有多重史料与逻辑依据支撑。
一、皇甫谧的时代处境与“谯郡情结”:隐晦表达的情感基础
要理解《帝王世纪》中“亳都”的指向,需先明确皇甫谧的个人渊源与所处时代的特殊语境。
从家族渊源来看,皇甫谧与谯郡(今亳州)有着深层关联。其祖父皇甫嵩是东汉末年名将,《后汉书・皇甫嵩传》明确记载,皇甫嵩曾与曹操共同参与镇压黄巾军 —— 中平元年(184年),皇甫嵩为左中郎将,曹操为骑都尉,二人同属镇压黄巾军的核心幕僚,在军事行动中多有协作。彼时曹操的故乡,正是谯郡(今亳州);而皇甫嵩虽为安定朝那(今甘肃平凉)人,但因与曹操的共事渊源,对谯郡这一“曹操发迹之地”必然有着特殊认知。更关键的是,皇甫家族的衰落与曹操的崛起形成了鲜明对比:董卓篡权时,皇甫嵩因“忍辱示弱”未敢反抗,导致家族势力渐衰;而曹操因“刚强讨董”(《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太祖至陈留,散家财,合义兵,将以诛卓”),最终成为三国时期的核心政治力量。这种对比下,皇甫谧对曹操及曹魏政权的“钦佩”并非无据 ——《晋书・皇甫谧传》虽未直言其政治倾向,但载其多次拒绝司马氏政权的征聘(260年司马昭征其为官、267年司马炎再征,均“不应”),侧面反映出他对曹魏政权的隐性认同,而谯郡作为曹操的故乡,自然成为这种情感的寄托载体。
从时代背景来看,皇甫谧著《帝王世纪》时(约公元260-280年,正值其46岁后名声鹊起、潜心著述阶段),恰处于司马氏篡夺曹魏政权的高压期。249年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掌控曹魏政权,260年司马昭弑杀魏帝曹髦,265年司马炎篡魏建晋 —— 这一时期,对曹魏政权的公开认同等同于“忤逆新朝”,嵇康的遭遇便是明证:嵇康因是曹操曾孙女婿(娶曹操曾孙女长乐亭主),且“非汤武而薄周孔”(暗讽司马氏篡权),于263年被司马昭杀害(《晋书・嵇康传》)。皇甫谧既对曹魏有认同,又需避祸,便只能选择“隐晦表达”——通过追溯“古亳都”地望,将文化荣耀赋予谯郡,以此间接褒扬曹操的“英明果断”(曹操出生地与古亳都关联,即彰显其“得地脉之正”),这一逻辑符合魏晋之际文人“借古喻今”的表达习惯。
二、《帝王世纪》“都亳” 记载的隐性指向:为何是谯郡(今亳州)?
皇甫谧在《帝王世纪》中明确记载:“(帝喾)年十五而佐颛顼,三十登位,都亳,以人事纪官也”“汤始居亳,从先王居”。这两条核心记载的“亳”,若脱离其时代背景,可能被简单对应于“商丘谷熟”(如《商丘县志》《括地志》等后世文献所言);但结合其“隐晦表达”的需求,实则指向谯郡(今亳州),这一推断有三重关键依据:
其一,“从先王居”的地理逻辑更贴合谯郡。《尚书序》载“汤始居亳,从先王居”,孔安国注“契父帝喾都亳,汤自商丘迁焉”——若帝喾所居之“亳”为谯郡,则汤“从先王居”的迁徙路径更合理:商族早期活动范围集中在豫东、皖北(《史记・殷本纪》载契“封于商”,商地一说在今河南商丘,但汤“迁亳”需与“葛国为邻”呼应);而《孟子・滕文公下》明确“汤居亳,与葛为邻”,《史记集解》引《地理志》“葛今梁国宁陵县之葛乡”(今河南宁陵)。今亳州与宁陵相距约80公里,符合“邻里”的地理距离;若按“商丘谷熟说”,谷熟(今河南商丘东南)与宁陵相距仅30余公里,虽亦近,但结合皇甫谧对谯郡的情感倾向,其刻意将“亳”与曹操故乡关联,更符合其隐性表达意图。
其二,谯郡在魏晋时的“文化符号意义”需被重视。曹操崛起后,谯郡成为曹魏政权的“龙兴之地”,被赋予特殊的政治文化地位:曹丕称帝后,曾多次“行幸谯”(《三国志・魏书・文帝纪》),并下诏“谯,霸王之邦,真人本出,其复谯租税二年”,将谯郡视为“王气所钟”之地。皇甫谧若要隐晦褒扬曹魏,最直接的方式便是将“帝喾”“商汤”这些“圣王”的定都地,与“霸王之邦”谯郡绑定——通过“圣王都亳=谯郡”的隐性关联,既彰显谯郡的历史正统性,又间接肯定曹魏政权的“天命渊源”,这一手法在古代史学著述中并不罕见(如司马迁著《史记》时,亦通过“刘邦斩蛇”等记载强化汉王朝正统性)。
其三,与皇甫谧其他著述的“隐性呼应”可佐证。皇甫谧在医学著作《针灸甲乙经》中,虽未直接言及地理,但对“谯地”相关的风物记载格外细致(如提及“谯郡产艾”“谯中名医”等),可见其对谯郡的熟悉;而《帝王世纪》中关于“帝喾生而神灵”“汤有圣德”的描述,与《三国志》中曹操“少机警,有权数”的记载形成微妙呼应——将“圣王”与“英雄”的出生地关联,本质是通过历史叙事强化文化认同,这背后正是对谯郡(今亳州)作为“圣君与英雄故地”的双重定位。
三、对“商丘谷熟说”的再辨析:后世文献的语境差异
需说明的是,《商丘县志》《括地志》等文献称“南亳在谷熟”,并非与皇甫谧记载矛盾,而是因“语境不同”导致的差异。
《括地志》成书于唐代(唐太宗时期),其“宋州谷熟县西南三十五里南亳故城”的记载,是基于唐代行政区划的追溯,彼时“亳”的地名已发生迁徙(魏晋后“谯郡”渐称“亳州”,而“谷熟”因靠近商丘,被后世附会为“南亳”);《商丘县志》为清代方志,更多是承袭唐代以降的说法,未深究皇甫谧著书时的特殊语境。而皇甫谧所处的魏晋之际,“谯郡”仍被普遍称为“谯”,其笔下的“亳”若直书“谯郡”,则易被司马氏政权解读为“借古颂魏”,故以“亳”这一古称隐晦指代——这种“以古称代今地”的手法,在《帝王世纪》中并非孤例(如称“夏都斟鄩”,实则指向今偃师,亦用古称)。
结论:古亳都地望的“双重证”——历史与情感的统一
综合来看,皇甫谧《帝王世纪》中“帝喾都亳”“汤都亳”的记载,其核心指向当为今亳州(古谯郡)。这一结论既符合其“避祸隐晦”的时代需求—在司马氏高压下,通过追溯古史将谯郡与“圣王之都” 绑定,间接褒扬曹操与曹魏政权;亦契合地理与文献的逻辑—亳州与葛国(今宁陵)的“邻里”关系、“从先王居”的迁徙合理性,均比“商丘谷熟说”更贴合早期商族活动轨迹。后世因地名变迁与语境淡化,渐有“南亳在谷熟”之说,但追溯本源,结合皇甫谧的特殊处境与情感倾向可知:古代帝喾之亳都、商汤之首都,其最初的历史指向,正是今天的亳州。
作者单位:亳州市谯城区农民合作社联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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