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亳州双贤的历史标签困局
在中华历史文化长河中,安徽亳州孕育了两位影响深远的人物 —— 曹操与华佗。前者被贴上 “奸相”标签,背负 “挟天子以令诸侯” 的政治枷锁近一千八百年;后者以 “神医” 形象流芳百世,其被曹操所杀的史事更成为固化前者负面形象的重要佐证。这种标签化的叙事,不仅影响着大众对历史人物的认知,更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亳州本土历史文化的真实脉络。
作为土生土长的亳州人,笔者基于对家乡历史的深入探寻,结合《三国志》《后汉书》《资治通鉴》等原始史料与后世文献记载,试图以曹操、华佗的史事为切入点,解构流传千年的历史标签,还原东汉末年的时代语境,厘清亳州双贤与地方文化发展的深层关联,为重塑客观的历史认知提供在地视角的研究参考。
二、史料互证:曹操形象标签的形成溯源
(一)西晋政治语境下的《三国志》叙事偏向
关于曹操的早期史料记载,以西晋文史学家陈寿所著《三国志》最具权威性。作为 “前四史” 之一,该书虽被赞 “文质辨洽”,但其编写不可避免受西晋政治环境约束。西晋政权承继曹魏基业,陈寿在《魏书》中需兼顾 “尊魏” 以证西晋政权合法性,又因时代局限性存在隐性叙事偏向。
从《三国志・武帝纪》可见,陈寿虽肯定曹操 “明略最优”“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但在涉及曹操与汉献帝的关系时,措辞多显谨慎。而在《三国志・华佗传》中,关于曹操杀华佗的记载,虽客观呈现 “太祖苦头风,佗针鬲,随手而差”“佗久远家思归,辞以妻病” 等史实,但“太祖大怒”“遂考竟佗” 的表述,在缺乏对东汉末年 “士大夫以医为贱业” 社会背景的充分铺陈下,易让读者聚焦曹操 “暴虐” 的一面。这种叙事倾向,为后世解读曹操形象埋下了偏向性伏笔。
(二)《后汉书》的补充叙事与时代立场
南朝宋范晔所著《后汉书》,虽成书晚于《三国志》,但其对东汉历史的记载更为详尽,且因脱离了西晋 “尊魏” 的政治束缚,对曹操及其家族的叙事多了一层客观视角。在《后汉书・宦者列传》中,关于曹操祖父曹腾的记载,与《三国志》注引《续汉书》相互印证,却更突出曹腾在东汉中期政治格局中的正面作用:“腾用事省闼三十余年,奉事四帝,未尝有过。其所进达,皆海内名人,陈留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张奂、颍川堂谿典等。” 这段记载明确指出曹腾并非 “奸宦”,而是以举荐贤才、谨慎行事著称,直接反驳了后世对 “曹氏家族发迹于宦官乱政” 的片面解读。
对于曹操迎立汉献帝一事,《后汉书・献帝纪》记载:“(建安元年)秋七月,车驾至洛阳,幸故中常侍赵忠宅。丁丑,郊祀上帝,大赦天下。八月辛丑,幸南宫杨安殿。癸卯,安国将军张杨为大司马,韩暹为大将军,杨奉为车骑将军。是时,宫室烧尽,百官披荆棘,依墙壁间。州郡各拥强兵,而委输不至,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墙壁间,或为兵士所杀。甲寅,以曹操为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庚申,迁都许。” 这段史料清晰还原了汉献帝当时的窘迫处境 —— 洛阳宫室焚毁,百官饥寒交迫,而曹操迎立迁都,实则是为汉室解决了生存危机。《后汉书》的记载,为厘清 “挟天子” 的真实语境提供了关键依据,也印证了曹操早期举措的 “匡汉” 底色。
(三)文学演绎对历史形象的固化:以《三国演义》与《资治通鉴》对比为例
北宋司马光编撰的《资治通鉴》,虽以 “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 为目的,但其对曹操的叙事仍受传统 “忠君” 思想影响,在《汉纪五十八》中记载曹操杀华佗时,虽沿用《三国志》“佗辞以妻病”“太祖怒,收付狱” 的史实,却特意补充 “荀彧请曰:‘佗术实工,人命所县,宜含宥之。’太祖曰:‘不忧,天下当无此鼠辈耶?’”的对话,强化曹操 “轻才重权” 的形象。不过,与《三国演义》相比,《资治通鉴》仍保持了史书的克制,未添加 “华佗欲开颅治病” 的虚构情节。
真正让曹操“奸相” 标签深入民间的,是元末明初文学家罗贯中所著《三国演义》。罗贯中曾参与张士诚起义,兵败后隐居杭州编撰文学作品,其创作背景与个人经历深刻影响了作品的价值取向。对比《三国志》《后汉书》与《三国演义》可见,罗贯中明显以 “尊刘贬曹” 为叙事主线:在史料中,“挟天子以令诸侯” 的表述并未直接指向曹操,而是东汉末年乱世中各方势力的常见策略(如袁绍谋士沮授也曾建议“挟天子而令诸侯”);但在《三国演义》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中,罗贯中通过渲染曹操对汉献帝的 “控制”,将这一策略塑造成曹操 “篡汉” 的核心罪证,甚至添加 “董昭献计迁都”“曹操暗中安排亲信” 等虚构情节,强化其 “奸谋” 形象。
关于华佗之死,《三国志》《后汉书》均记载华佗 “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其不归曹操有 “思归家乡” 的客观原因;而《三国演义》第七十八回 “治风疾神医身死” 中,罗贯中增设 “华佗欲为曹操开颅取风涎,曹操疑其与关羽报仇而杀之” 的情节,通过渲染曹操的 “多疑嗜杀”,将华佗之死与 “忠义” 主题绑定,既引发大众对华佗的惋惜之情,也间接强化了对曹操的反感,形成 “神医遇难于奸相” 的固化叙事。这种文学化的演绎,借助民间说书、戏曲等传播形式,使曹操的 “奸相” 形象突破史料记载的范畴,成为流传千年的集体认知。
三、史事还原:曹操崛起的真实脉络与 “挟天子” 之辨
(一)曹腾奠基:亳州曹氏的政治根基与地方影响力
要客观认知曹操,需从其家族的政治脉络与亳州本土势力的关联入手。曹操的祖父曹腾,是东汉中期重要宦官,其政治生涯不仅为曹氏家族积累了资本,更奠定了亳州在东汉政治格局中的特殊地位。据《后汉书・宦者列传》记载,曹腾在汉顺帝、汉桓帝时期 “用事省闼三十余年”,且 “其所进达,皆海内名人”,其政治声望远超一般宦官。更关键的是,曹腾因支持汉桓帝即位有功,被封为费亭侯,成为曹氏家族联结地方势力的纽带。
《后汉书・桓帝纪》记载,曹腾去世后,汉桓帝 “遣中常侍管霸祠老子于苦县”,并特意下令 “复谯县(亳州)徭役五年”——这一举措并非单纯的 “恩宠”,而是汉桓帝借助曹腾的家乡影响力,稳定沛国乃至豫州地区秩序的政治策略。彼时东汉政权已陷入外戚与宦官争权的混乱,亳州作为曹腾的家乡,聚集了大量依附于曹氏的地方豪强(如夏侯氏,与曹氏世代通婚),汉桓帝对亳州的优待,实则是对这股地方势力的认可与拉拢。曹腾积累的政治资本、人脉资源,以及亳州本土豪强的支持,共同构成了曹操后来崛起的核心基础。
(二)乱世起事:曹操的 “匡汉” 初心与亳州同乡的支持
东汉末年,董卓篡权引发天下大乱,曹操的起事并非 “篡汉”,而是以 “讨伐逆贼” 为初衷,且其早期力量完全依赖于亳州同乡的支持。《三国志・武帝纪》记载:“董卓废帝为弘农王,而立献帝,京都大乱。太祖至陈留,散家财,合义兵,将以诛卓。” 这里的 “陈留”(今河南开封附近)虽非亳州,但曹操招募的第一批士兵,多为亳州同乡,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夏侯氏与许褚:《三国志・夏侯渊传》记载,夏侯渊 “沛国谯人也……太祖起兵,以别部司马、骑都尉从”;《三国志・许褚传》记载,许褚 “谯国谯人也……聚少年及宗族数千家,共坚壁以御寇…… 太祖徇淮、汝,褚以众归太祖”。此外,亳州籍的乐进、吕虔等将领,也在曹操起事初期加入,构成了曹魏政权的 “谯沛集团” 核心,这一集团始终是曹操最信任的军事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曹操在讨伐董卓期间,始终以东汉臣子自居。《后汉书・袁绍传》记载,初平元年(190 年)关东诸侯讨伐董卓时,“袁绍为盟主,屯河内;曹操屯酸枣;袁术屯南阳;孔伷屯颍川;韩馥屯邺”,曹操此时的身份是 “行奋武将军”,属于袁绍麾下的将领,其行动完全符合 “匡扶汉室” 的号召。直到董卓西迁长安,关东诸侯陷入内斗,曹操才逐渐脱离袁绍,开始独立发展,但仍以 “奉天子” 为旗帜 —--这一选择,既是对东汉正统的尊重,也是借助皇室名义整合亳州及豫州地方势力的策略。
(三)“迁都许都” 再解读:乱世中的汉室存续与曹操的政治智慧
董卓集团覆灭后,汉献帝陷入颠沛流离之境,《后汉书・献帝纪》记载,建安元年(196 年)汉献帝返回洛阳时,“宫室烧尽,百官披荆棘,依墙壁间…… 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墙壁间,或为兵士所杀”,此时的汉室已濒临崩溃。曹操率军迎立汉献帝,将其从洛阳迁至许都(今河南许昌),这一举措常被解读为 “挟天子以令诸侯”,但结合当时的历史语境,其本质是 “救汉室于危亡”。
从《三国志・武帝纪》注引《魏书》可见,曹操迁都许都后,立即 “始兴屯田,募民许下,得谷百万斛”,不仅解决了汉献帝及百官的温饱问题,更为汉室提供了稳定的统治基础。此外,曹操在许都设立“尚书台”,由荀彧等儒臣辅佐汉献帝处理政务,自身则 “录尚书事”,虽掌握实权,但始终以 “丞相” 身份行事,未逾越臣子之礼。直到建安二十一年(216 年),曹操才被封为 “魏王”,此时距离东汉灭亡仅余十年,天下三分的格局已基本形成 —— 可见曹操的 “权力扩张”,是随着时代局势变化逐步推进的,而非一开始就有 “篡汉” 野心。
所谓 “挟天子以令诸侯” 的标签,本质是后世皇权专制体系下,为强化 “忠君” 思想而加诸曹操的政治枷锁。在东汉末年的乱世语境中,“奉天子” 是各方势力都认可的政治正确(如袁绍、袁术最初也有类似计划),曹操的成功,在于其率先实现了这一策略,并借助亳州同乡集团的力量,稳定了许都周边局势。正如《资治通鉴・汉纪五十八》所评:“操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郡县莫不望风响应。” 这里的 “托名汉相”,并非贬义,而是对曹操政治智慧的客观描述 —— 在汉室权威扫地的时代,唯有借助 “天子” 的名义,才能整合分散的地方势力,为北方统一奠定基础。
四、文化反思:双贤史事与亳州地方文化的深层关联
(一)标签化叙事对亳州文化脉络的割裂
曹操与华佗作为亳州最具代表性的历史名人,其形象的标签化不仅影响着大众对历史人物的认知,更在一定程度上割裂了亳州本土文化的完整脉络。长期以来,“奸相” 与 “神医” 的对立叙事,使得亳州历史文化的呈现陷入 “重华佗而轻曹操” 的失衡状态:一方面,华佗的 “神医”形象被不断强化,亳州 “华佗故里” 的标签深入人心,甚至成为地方文旅宣传的核心符号;另一方面,曹操的 “奸相” 标签则让亳州对 “曹魏龙兴之地” 的历史定位避而不谈,忽视了曹操及其家族对亳州地方发展的推动作用。
从史料来看,曹操崛起过程中,亳州始终是其 “根据地”。《三国志・武帝纪》记载,曹操在讨伐董卓失败后,曾 “还军屯谯”,招募家乡子弟扩充兵力;建安七年(202 年),曹操击败袁绍后,又 “军谯,下令曰:‘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其举义兵已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为存者立庙,使祀其先人,魂而有灵,吾百年之后何恨哉!’” 这段 “谯县令” 不仅体现了曹操对家乡的情感,更反映出他对亳州地方建设的重视 —— 通过 “授土田”“置学师”“立庙祀” 等举措,亳州在战乱中得以恢复发展,成为曹魏政权稳定的后方基地。这种历史关联,本应是亳州地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却因曹操的负面标签而被弱化甚至回避。
(二)以史为据:重塑亳州双贤的文化叙事
要扭转这一局面,核心在于回归史料、还原历史语境,构建 “双贤共生” 的地方文化叙事体系。一方面,应基于《三国志》《后汉书》等原始文献,客观呈现曹操的历史功绩与时代局限:既认可其统一北方、推行屯田、恢复生产的贡献,也不回避其 “杀华佗”“屠徐州” 等争议行为,以 “人而非神、亦非魔” 的视角解读历史人物 —— 曹操的复杂性,恰恰反映了东汉末年乱世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本身就是亳州历史文化的宝贵财富。
另一方面,需挖掘华佗与亳州本土医学文化的关联,结合《华佗神方》《华佗针灸经》等文献记载,展现亳州作为 “中医外科发源地” 的文化底蕴,同时正视华佗之死背后的历史原因:从《三国志・华佗传》可见,华佗 “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其不愿长期为曹操服务,本质是士大夫对 “医业” 的轻视,而非单纯的 “思乡”;而曹操杀华佗,既有 “被欺骗” 的愤怒,也有对 “士大夫不合作” 的强硬态度,是乱世中君臣关系的必然结果,不应简单归因于曹操的 “暴虐”。
唯有打破“非黑即白” 的标签化叙事,以在地视角整合双贤史事与地方文化资源,才能构建起完整、立体的亳州历史文化体系:曹操代表了亳州在东汉末年政治、军事上的辉煌,其 “谯沛集团” 是亳州地方势力崛起的标志;华佗代表了亳州在医学、科技上的成就,其 “麻沸散”“五禽戏” 是亳州对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贡献。双贤并存,才是亳州历史文化的真实面貌。
五、结语
曹操 “奸相” 标签的形成,是西晋政治语境下的史料偏向、后世 “忠君” 思想的解读偏差与文学演绎的夸张渲染共同作用的结果;而华佗 “神医” 形象的塑造,又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强化前者负面认知的工具。这种千年以来的标签化叙事,不仅扭曲了历史人物的真实面貌,也影响了亳州地方文化的完整呈现。
作为亳州人,我们有责任以史料为依据,结合在地视角重新审视家乡历史名人的史事,解构固化的历史标签,还原东汉末年的时代语境。唯有如此,才能让曹操、华佗这两位亳州贤达回归历史本真 —— 曹操是乱世中的政治家、军事家,其统一北方的功绩不应被 “奸相” 标签掩盖;华佗是中医史上的革新者,其医学成就应与亳州本土文化深度绑定;而亳州,作为两位贤达的故乡,既应是 “神医故里”,也应是 “曹魏龙兴之地”,这才是对家乡历史文化最客观、最尊重的传承。
未来,期待更多研究者以原始史料为基础,深入挖掘亳州双贤与地方文化的关联,通过考古发现、文献考证、文化传播等多种方式,让亳州的历史文化在客观、立体的叙事中焕发新的生命力,也为中国历史人物研究提供 “在地视角” 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