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祥临：农民信用合作事业健康发展的几个问题
农村合作社近年快速发展，一场倡导资金互助组织加强行业自律、呼吁政府加强监管，为农民资金互助组织发展提供健康环境的会议——“农民资金互助组织2014年年会暨全国首家资金互助社试点10周年纪念大会”7月12—13日在北京中共农业部党校召开。中共中央党校经济学部教授徐祥临13日上午在会上做出演讲。内容如下：
我列了一个讲演题目是《农民信用合作事业健康发展的几个问题》，一共五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农民合作社从信用合作起步的道理。
我的观点是农民合作社一定要从信用合作起步。大家知道我国在20007年《农民专业合作社法》颁布了。依据这个法律，我们在座的理事长的合作社都叫什么种植专业合作社，你们都是这么登记注册的。专业合作社就是让你搞种植业，搞点实体经济，你得生产点可以吃的、可以用的产品，这叫实体经济。
但是2007年到现在，起码有90万个专业合作社了。大家看到，大多数合作社并没有怎么运作，也没有对农民的种植业和养殖业有多大的帮助。很多合作社都是有其名无其实。就在于我们制定《农民专业合作社法》的时候，起草法律包括批准法律的这些人，对于中国办合作社的规律没有搞清楚。这样的话他制定的法律就不行，别说你们这些人制定法律，当年毛主席搞人民公社，不符合经济规律，毛主席、周总理领导也不行，况且你们几个制定的法律？究竟合作社怎么办，合作社的大道理不用讲了，帮助弱势群体在市场中竞争，但是究竟怎么帮助，从哪儿起步，农民的合作经济组织从哪儿起步？我的观点是应该从信用合作起步。刚才姜老师说我到日本学习人家日本的农理论和经验，这是我得到的最基本的留学成果。
大家知道日本的农协，已经有110多年的历史了。1900年成立时叫产业组合，还不是后来的农业协同组合。产业组合从名称上望文生义，它那个产业跟我们中国的产业是一个意思，但产业组合也是生产什么具体产品吗？不是，主要是搞信用合作，主要就是搞金融。所以它那个产业组合的起步，就是从搞信用合作起步的。也就是说，农民把钱存到产业组合里来，谁需要钱再去借。产业组合的发起，我看跟农民资金互助社大体一样，你们在座的理事长没有困难户吧，都是农村有钱人，这些人既有经济实力，又有经营能力，在当地也有人望，大家信你，否则就不会把钱放到你这里。他们从信用合作起步，又是什么道理，从经济学上怎么理解？这就涉及到理论问题。我在东京大学做访问学者的时候，一个指导教授，那个指导教授的老师叫东田精一，这个人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东田写过一本书叫《日本农业的展开过程》，这本书很快在商务印书馆出版。这本书说了一个道理：农业经济发展要找到企业家，这个企业家是谁呢？就是农产品加工商和是农产品收购商，但是这两类主体都不是主要的，用我们中国的说法，加工商和收购商就是农业产业化的龙头企业，但是他们不是主要的企业家。要讲清这个道理，需要先简要介绍一下东田精一的理论，他的理论源自熊彼特的经济发展创新理论，因为东田是熊彼特的学生。按照熊彼特的理论，企业家并不简单地等于老板这类人，企业家是在经济发展中对资源重新配置的人，这些人才叫企业家。所以所有能够进行资源配置的这个行为主体，按照熊彼特的理论都叫企业家，我们身边的姜老师和昌平老师，他们都不是办企业的。但是他们都办了一摊子事，比如说昌平老师在河南省信阳市搞的郝堂村，那个村还是原来的老百姓，昌平他们几个人去搞了几年，现在面貌大变。所以从农村发展的角度看，他就是企业家，姜老师也是，原来你们这些人，刘双磊就是刘双磊，在姜老师的启发下想通了资金互助的道理，就搞好了资金互助社，农村资金资源得到了重新配置，这就是企业家。
我们把企业家的概念清楚以后，加工商和收购商是企业家，但是不是主要的，那么谁是主要的企业家呢？东田精一说是政府。但是他说的这个政府不是搞计划经济的。那么政府怎么搞资源重新配置呢？政府要提出农业农村发展目标，为些要制定农业发展政策。为了实现发展目标，制定怎样的政策？东田的看法往农村注入货币资本，注入资金，注入资金的渠道是财政和跟金融。通过财政和金融资金下去以后，交给谁呢？交给合作社，合作社是落实政府农业政策的别动队，用中国现在的话就是特警，执行特殊命令，完成特殊任务。农民合作社，日本叫农业协同组合，就是落实政府农业政策的，政府把财政金融资金给农协，农协拿到财政金融资金按照政府的农业政策来实现国家农业发展目标，那个目标肯定比原来的经济发展水平高，要增加农产品数量，改善农产品的质量，改善农村的落后面貌，这就是资源重新配置。所以按照他们的理论，我简单概括就是政府拿钱农协办事，农协先办什么事呢？其实，农协先办金融事业也不是东田精一先提出来的，也是农民的实践走在前面，1900日本成立农民合作社时东田精一还是一个小孩。这就是东京大学的教授一套理论，为日本农业发展的体制和政策提供了理论依据。
在这个基础上，我思考了咱们中国农业怎样现代化。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政府是发展现代农业的主要企业家，要注入财政和金融资金呢？道理在什么地方呢？我提出来的看法是，咱们传统农业和农村经济系统，它是一个货币供应制度性短缺的经济系统。咱们的传统农业跟发达国家相比，落后在什么地方？单纯从劳动者的角度来看，我们中国的农民勤劳节俭智慧，一点也不比发达国家的农民差。我们中国的农产品出口到日本、韩国、欧洲，竞争力很强，这就是我们农民干的。说明我们的农民并不笨。但是，从总体上看，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小农经济系统，它是货币供应制度性短缺。因为货币短缺，劳动力土地等等生产要素，必然配置效率低下，这也是凯恩斯的经济理论，西方的经济理论早就证明了的。货币供应短缺就会有劳动力失业，土地就会闲置，你搞通货膨胀，就业就增加了，这是大家都知道宏观经济道理。
所以我认为东田精一的理论起作用，就是因为有个道理，农村的货币资金供应是制度性短缺。制度性短缺怎么理解呢？我们看一看农村实际拥有的资金资源，按道理上讲，它是不缺货币的。人们都在说农民贷款难，农村资金短缺，那是在理论上没把农村经济看透的一种结果。为什么这么说呢？我给大家举个例子就很清楚了。一千口人的一个村，一个人有一万块钱存款，三口之家，有三万块钱存款，这不算什么富裕户，这是中等偏下的户。这个村就有一千万的存款余额。另一方面，从生产生活的实际需要出发，这个村一千个农民的贷款需求是多少呢？我告诉大家到不了一千万元，一般来说五百万元左右，大大少于存款余额。但就是这个村，一千万元的存款放在银行或老太太的箱子里，五百万元的贷款需求分布在各家各户，想借款的人却借不到。有钱的人不想把钱借出去，然后带来利息收入吗？他也想，但是又担心本利息还不上。这就是农村金融的现状。这就是说，在有剩余资金的农户和缺少生产生活资金的农户之间，供给和需求衔接不上。所以造成了农民们贷款难，造成农村货币资金供应短缺这样一个假象。我们中国的老祖宗在小农经济时代很了不起。但是在金融方面，跟人家西方人相比，就不行了。小农经济时代高利贷盛行，从皇帝到老百姓都认为高利贷是正常的，不打击高利贷。高利贷就是货币短缺，我们小农经济历史上就是货币供应短缺，我们小农经济传统就是这样的。
改革开放前搞了二三十年的计划经济，虽然不允许高利贷，但资金短缺问题解决不了，因为它不搞市场经济。改革开放之后这三十多年，我们搞了市场经济，但是这个问题由于理论上没有看透。农村货币资金供应短缺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农村货币供应制度性短缺问题，到现在没有彻底破题。怎么破这个题？其实日本、韩国和我们台湾省的理论和实践已经告诉我们，就是办合作社，合作社先解决什么问题？因为是货币供应短缺，就先搞信用合作业务。搞信用合作，它是针对货币短缺这样一个我们体制弊端来的，资金的使用效率就比较高。为什么大家能够给农民社员付那么高的利息，你还能有钱可赚？道理在这一点。如果我们把资金供应短缺问题解决了，就像昨天周立老师说的，利差可能就是1%或者是2%，日本是没有利差的，你存钱还要给人家钱，这个时代肯定会到来的，一旦这个时代到来，中国就已经进入起码现在的韩国和台湾水平，我们就成发达国家了，不要以为那个时候我们就跟糟糕了，那正是我们的目标。所以现在办信用合作，搞资金互助效益比较好，就是因为我们货币供应短缺没有解决。如果你不从这个角度入手，而是直接搞生产，但因为技术不断创新，有袁隆平老先生他们这些人，不断改良品种和栽培技术，产量不断提高，农产品很容易过剩。一过剩价格就低，你的投入产出效益就很差，甚至亏本，亏本的时候你没有钱，资金链断裂，谁带头搞种植业养殖业，就被套进去了。农民会说，你理事长跟我说养猪、种香瓜赚钱，现在跟你干赔钱了。受到农民埋怨。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在技术不断创新的条件下，搞点产品是很容易的，产品不短缺，资金短缺。所以我们专业合作社法鼓励合作社从产品开始搞，搞不短缺的，而短缺的却不搞，必然失败。从理论到实践，这个道理很明确了。所以我们一定要从信用合作开始，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一个问题，农民合作社从信用合作起步的道理。
昨天有些同志提出这个问题，干嘛从信用合作开始，昨天周老师也总结了一下，姜老师跟温铁军老师他们俩在怎么起步和运作的理论上有所差别。温老师我们是中国人民大学同年毕业的同学，他是知名的三农问题专家。姜老师的知名度还不能跟温老师相比，但是，从农民信用合作的理论和实践操作上来讲，可能姜老师的想法更符合实际情况。你们起步的时候温老师对你们帮助很大，但后来又有不一样的看法。我比较赞同姜老师的看法和做法。但目前我们的看法在中国农业经济学界还属于少数派。经过在座理事长们的实践，我们会成为主流。一旦成为主流，中国的三农问题就容易解决了。这是我讲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农民资金互助部从信用合作向综合经营发展的道理。
我们说农民合作社要从信用合作向综合经营发展，道理是什么？昨天有的理事长提出来，我到底是先搞信用合作，还是先搞一个一个生产经营项目作为载体？对这个问题我是这样回答的：你搞信用合作，这本身就是最重要的经营项目，不要说它不是经营项目，上面我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它就是一个经营项目。解决农村货币资金供应短缺问题，它就是一个经营项目。但是搞金融，最大的问题就是要防范风险。风险就是你把钱借出去了收不回来，这就是最大的风险。为什么收不回来呢？就是借钱的人他能不能拿这个钱投入实体经济产生效益，产生效益之后，能不能顺利地还本付息。有的人产生不了效益，借的钱还不上了，有的人产生效益了，但是他不还钱，商业性金融机构经常碰到这个问题。怎么办？日本农协的经验，在信用合作的基础之上搞综合经营，他一搞综合经营，它就把信用合作或者是信用业务风险可以说几乎是彻底地化解了，特别从农业生产经营的角度来看是这样。因为农民搞农业生产要贷款，在日本台湾和韩国那种体制下，这种农民的贷款需求从哪儿来？农民搞种植业和养殖业项目是怎么决定的呢？一个农民，不要说传统农民没有什么文化，就是有文化的，一个人的眼界总是有限的。日本农协有一个部门叫指导部，就是我们的农业技术推广站，这里的人帮助农民选择策划一个品种，最适合当地生产的，最适合农户经营的，因为技术人员们天天跟农民打交道，对一个乡镇或者是一个村的情况很熟悉，由他们来确定经营项目。他们确定的经营项目在市场上前景怎么样，日本农协又有一个购销部，就是负责农业生产资料购和买销售农产品的，这些人是跑市场的。市场上怎么样，农业技术人员提出一个建议，搞市场的，搞供销的人，他来做一个判断，他们说这个项目市场前景可以，生产经营项目最终确定下来。这个时候，因为技术人员对一亩地用多少种子，用多少化肥和农药都很熟悉，所以你一户有十亩，我有五亩，我用的生产资料就是你用的生产资料的1/2，你不是搞生产经营缺钱吗？你需要贷多少钱，购买生产资料的数量由技术人员决定，去购买由搞农业生产材料采购的人决定，就是从信用部把钱拿去统一购买批发，回来我家五亩，你家十亩，往田间地头一送，贷款农户认帐就行了。有人会担心，农协的职员们骗农户怎么办？他们有民主管理，不可能骗，用了多少生产资料，在哪儿购买的，你的帐单必须公布，农户一清二楚，所以不存在骗的问题。产品生产出来后，销售也不像我们中国现在这样贩子到田间地头收购，人家的农户是把农产品从田间地头运到农协的农产品的分捡、包装、粗加工场地，到那里进行质量和数量的检测，然后统一包装运到批发市场拍卖，某个超市买了农协一百箱的黄瓜，黄瓜归你，货款归我，到了农协的帐户之后，这一百箱的黄瓜是哪些农户提供的，会计把帐目一分解就行了。农户种黄瓜如果使用了贷款，你的黄瓜产生了多少效益，农协一清二楚，你的货款回到我农协信用账户上，一扣除就还完事了，剩下的钱就归你农户，没有人贪污。
所以，通过他们整个农协业务，农协对各个成员的生产经营信息掌握得一清二楚，没有什么不透明的信息，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的信息是全对称的。对于上面说的经营黄瓜这样的项目，如果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信息，那就是总体上黄瓜是不是种多了。这个问题日本农协系统也有办法，因为整个农协是成系统的。如果去年的黄瓜多了，整个农协系统会做个平衡。如果山东种太多了，你们就少种点，或者说山东是蔬菜基地，不减少，那么安徽、河北、陕西你们就少种点，干别的，防止过剩。
所以他们搞信用合作，为了降低风险，就搞综合经营，这是最好的制度安排。昨天刘双磊理事长和王林理事长都介绍了他们在综合经营方面的想法和做法。假如说让他们办个超市，农民的消费都在这里，消费都让农民刷卡，农户的情况就非常清楚了。日本农协也是有商店和医院的，我亲眼见过，日本农协的医院接收中国一流的医生去实习。农民所有需要的服务项目从生产到生活农协都搞，这些项目之间就产生了信息沟通，理事长、各部的部长、部长下面有办事员，跟农户之间做业务往来，在这个过程中信息都掌握了，所以搞综合经营它降低了信用风险，通过信用合作由解决了资金短缺问题，又使其他别的经营项目很顺利的开展。所以项目之间信息沟通，能够降低经营风险，降低经营成本。为什么日本的农民的收入水平不比城市居民低，台湾、韩国也都做到了，就是因为他们有这样一个体制做保障。农户缺钱找农协，农户要把钱用出效益，农协各部门提供帮助，你说它还有什么问题？！还说我们卖黄瓜的，咱们中国黄瓜零售价三块钱一斤，零售商赚的是三块到两块那个钱，批发商赚两块到一块那个钱，农户只赚田间地头那一块钱。而日本的农民赚的是到批发市场的两块钱。同样三块钱一斤黄瓜，我们中国农民赚一块钱，日本农户赚两块钱，中国农民能不穷吗，日本农民能不富吗？所以我们必须搞综合经营，说到底它就是制度性的降低经营风险和经营成本，对农民合作社来讲，以理事长为核心的经营管理层，充分的掌握农户的信息，掌握外部市场信息，综合经营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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